
一、静默的渡口向青云把黑色越野车停在湿地公园外沿的土路上时,是庚子年大年初一清晨五点十七分。天是沉郁的钢蓝色,只有东边湖水上空,被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,像尚未愈合的伤口。他熄了火,在驾驶座上枯坐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——不是鞭炮,是远处镇上谁家守岁的香炉,灰烬倒进垃圾桶,引燃了塑料。这气味混在涨渡湖冬天特有的、带着鱼腥和水草腐败气息的寒风里,钻进车窗,让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老屋的灶膛。家族会是凌晨两点散的。七个姊妹,加上各家的人,把大姐云舒在阳逻的服装店二楼挤得水泄不通。哭声是压着的,闷在厚棉被里。云舒没哭,她坐在收银台后的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有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她只说了三句话:“云飞没了。”“广告牌,风,救人。”“正月十五前,不能告诉爸。”最后这句出来时,屋里静了一瞬。然后二姐捂住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被掐断似的呜咽。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——向青山,他们的大哥,七十三岁了,守着那片他用二十年从荒塘变成候鸟天堂的水杉林。去年冬天心脏查出问题,药装在贴身口袋里,一天三次,一次也不敢忘。展开剩余95%“我去吧。”向青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云舒抬起眼睛看他。那一刻,向青云在她眼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坚硬、更绝望的定力。很多年前,大哥决定承包那片没人要的鱼塘时,眼睛里也有过类似的光。“四叔,”云舒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“瞒住。无论如何。”“我知道。”现在他来了。推开车门,冷风像一堵冰墙拍在脸上。他裹紧羽绒服,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大保温袋——里面是云舒准备的饭菜,够吃三天。还有一件崭新的加厚军大衣,一箱暖宝宝,一大包各种常用药。通向林子深处的土路结着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向青云打着手电,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。路两旁的水杉像两排沉默的士兵,枝桠上托着前夜落的雪。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停了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,在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然后他听见了水声。不是波浪,是某种规律性的、缓慢的划水声。哗——哗——间隔均匀,像个老旧的钟摆在走动。他加快脚步。穿过最后一片水杉,眼前豁然开朗。是湖。五百亩水面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。靠近岸边的区域结了冰,但中央还是深色的、流动的水。一个人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背对着岸边,正用一根长竹竿,一下一下地拨开冰面。是向青山。他穿着那身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胶防水裤,裤腿卷到大腿根。上身只套了件破旧的毛衣,外面罩着已经看不出本色的帆布背心。头上戴一顶雷锋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就那么站着,水没到胸口,每拨一下竹竿,整个身体就跟着摇晃一下,像个不倒翁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“大哥!”向青云喊了一声。水里的身影顿住了。竹竿停在空中。向青山缓缓转过身来。手电光扫过他的脸。向青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那是一张被湖风雕琢了二十年的脸。皱纹不是细密的网,而是深刻的沟壑,从额头到下巴,纵横交错,像干涸的河床。皮肤黝黑粗糙,泛着一种皮革般的光泽。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窝里,在电筒光下亮得惊人——不是精神,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。“青云?”向青山的声音沙哑,带着湖风的粗粝,“你咋来了?”“来陪你过年。”向青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云舒说你不回去,让我送点吃的。”向青山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点头,好像这是个再自然不过的解释。他转过身,继续用竹竿破冰。“来得正好,帮我扶着点。”向青云把东西放在岸边干燥处,脱了鞋袜,卷起裤腿。冰水浸到小腿的瞬间,他倒抽一口冷气——那不只是冷,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的刺痛。他咬紧牙关,一步步蹚进湖里。水比想象中深。走到大哥身边时,水已经没到大腿。向青山把竹竿递给他一头:“握着,别松。”两人各执一端,开始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扩大冰面破开的区域。竹竿很沉,浸了水更沉。向青云很快感到手臂发酸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“破这么大一块做啥?”他问。“给新来的留个喝水的地方。”向青山说,眼睛盯着水面,“今年来了些新客,白琵鹭,嘴长,冰厚了它们啄不开。”“白琵鹭?”“嗯,以前没见过。”向青山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奋,“有十几只,混在苍鹭群里。昨天下午到的,饿坏了,在冰面上急得打转。”向青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天色渐亮,湖面的细节清晰起来。冰层大约有两指厚,透明的冰面下能看见冻结的水草和气泡。他们破开的区域已经有一个篮球场大小,黑色的湖水裸露出来,冒着淡淡的白汽。“够了。”向青山忽然说。两人收起竹竿。向青山站在破开的水域边缘,弯下腰,双手伸进冰冷的水里,摸索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,手里多了一截枯树枝。“这个能用。”他说着,把树枝扔到岸上。向青云这才注意到,岸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枯枝山。粗细不一,长的有两三米,短的只有手臂长短。都被仔细地分类捆扎,码放整齐。“这些……”“筑巢用的。”向青山已经蹚回较浅的区域,开始弯腰从水底捞更多的树枝,“今年鸟多,窝不够。新来的不会筑巢,得帮它们备料。”向青云看着大哥佝偻的背影。七十三岁的老人,在齐胸的冰水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,就为了给一群候鸟准备筑巢的枝条。这个画面荒谬得让人想哭,却又神圣得让人不敢打扰。天完全亮了。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湖面上。就在这一刻,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。一群鸟从水杉林深处飞起,先是十几只配资门户资讯,然后是几十只配资门户资讯,几百只。它们在空中盘旋,发出各种鸣叫——苍鹭低沉的“呱——呱——”,白琵鹭尖锐的“唧——唧——”,还有更多向青云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磅礴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合唱。鸟群发现了破开的水面。它们俯冲下来,落在水边,开始饮水、梳洗、捕食浅水处的小鱼。向青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他直起身,站在水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阳光照在他湿透的背上,蒸腾起淡淡的水汽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向青云看见,他的眼睛在发光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幸福的光。二、根与枝向青山对水的信仰,始于饥饿。一九五九年春,他八岁。饿,是那种从胃里烧上来,蔓延到四肢,最后钻入骨髓的钝痛。田埂上所有绿色的东西都被扒光了,树皮被剥得白森森,像大地裸露的骨头。爹躺在床上三天,喝点水,不说话,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椽子。娘早没了,五七年修水库塌方,埋在了下面。家里就剩父子俩。第四天早上,爹忽然坐起来。“山子,”他的声音像破风箱,“走,跟爹出去。”“去哪?”“湖边。”他们出了门。天阴沉着,飘着毛毛雨。路很滑,爹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向青山搀着他,能感觉到爹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,硌得他手疼。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涨渡湖边。湖面很大,灰茫茫的一片,望不到边。岸边结了薄冰,冰面下能看见黑色的水。爹在岸边找了块石头,坐下来喘了半天。然后他脱下破棉袄,递给向青山。“拿着。”“爹,你干啥?”爹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冰面上。冰很薄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向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爹走到离岸两三丈远的地方,停下,举起手里的另一块石头,用力砸下去。咚!咚!咚!冰面裂开了,露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。黑色的湖水涌上来,冒着寒气。爹跪在冰面上,把袖子卷到肘部,然后把手伸进了冰窟窿里。向青山屏住呼吸。时间过得很慢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雨丝落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能听见爹粗重的喘息,能看见爹的手臂在颤抖。忽然,爹的身体绷紧了。他猛地一拽,一条鱼被提出了水面!鱼不大,巴掌长,银灰色的鳞片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它在爹手里拼命扭动,尾巴甩出的水珠溅到爹脸上。爹笑了。那笑容很古怪,嘴角咧开,眼睛却还是深陷的、空洞的。“有了!”他喊,声音嘶哑,“山子,有鱼了!”那天下午,他们生了堆火。爹把鱼穿在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。鱼很小,很快就熟了,散发出诱人的香味。向青山蹲在火堆旁,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鱼,口水不停地分泌,又被他咽下去。鱼烤好了,爹撕下一半,递给他。“吃。”向青山接过,顾不上烫,一口咬下去。鱼肉很少,刺很多,但他嚼得很用力,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。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鲜,香,带着一丝湖水的腥气,但那是生命的腥气。爹吃另一半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品味,好像吃的不是一条小鱼,而是一场盛宴。吃完,父子俩坐在火堆旁。火苗跳跃着,映着两张脏兮兮的脸。雨停了,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金光漏下来,洒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。爹看着湖,很久没说话。最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向青山听清了每一个字:“山子,记住了。只要这片湖还在,咱们就饿不死。”向青山点点头。他记住了。后来爹还是饿死了。第二年春天,湖里的鱼还没醒,爹就没了。临死前,爹抓着他的手,眼睛看着他,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。“要活下去……有片水……就饿不死……”爹的手凉了,松开了。向青山坐在床边,看着爹瘦得脱形的脸,没哭。他把爹的手放平,盖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。然后他走出去,走到湖边。春天了,冰化了,湖水是深绿色的。风吹过,荡起涟漪。他站在岸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他蹲下来,用手掬起一捧水,喝下去。水很凉,有点腥,有点甜。他站起来,抹抹嘴,转身往回走。他要活下去。这片湖,成了他血液里的盐分,骨头里的钙质。它是最低的生存底线,也是最深的生命记忆。三、流动的根在苍鹭飞来之前,向青山的人生是流动的。不是迁徙,是逃亡。流动的记忆始于一九七二年冬天。那一年他二十一岁,新婚,妻子秀兰十九岁,肚子里怀着第一个孩子。公社书记找他谈话,说接到群众举报,他老婆怀孕了。“你是党员,”书记抽着烟,烟雾后面的脸模糊不清,“要带头。”“我晓得。”向青山低着头。“晓得就好。明天去卫生院,做了。”他没说话。回到家,秀兰正在灶前烧火,肚子微微隆起。她看见他的脸色,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。“咋了?”“收拾东西。”他说,“今晚走。”那是第一次逃亡。背着铺盖卷,提着铁锅,秀兰挺着肚子跟在他身后。他们走了三十里夜路,在天亮前赶到县城汽车站,坐上了去襄樊的长途车。在襄樊郊区租了间土房,秀兰生下了大女儿。女孩。接生婆说:“头胎是闺女好,招弟。”他们信了。一年后秀兰又怀上,肚子尖的,都说像男孩。七个月时,居委会来查暂住证,看见秀兰的肚子,脸色就变了。“不能在这儿生。”主任是个中年女人,语气不容商量。于是又开始逃。这次逃到了河南,在一个砖厂旁边落脚。向青山在砖厂搬砖,秀兰给工人们做饭。第二胎生下来,还是女儿。砖厂老板是本地人,有天喝多了,拍着向青山的肩膀说:“老弟,不是我说你,生不出儿子,就是你祖上没积德。”向青山没吭声,晚上收工后,一个人蹲在砖窑后面抽了半包烟。火星在黑暗里明灭,映着他年轻却已沧桑的脸。第三次怀孕时,他们逃到了陕西。住在煤矿的工棚里,向青山下井挖煤。井下黑,深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有次塌方,一块石头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,再偏一寸,他就没了。那天升井后,他坐在工棚外,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。秀兰端了碗面过来,他接过来,手在抖。“要不……”秀兰小声说,“咱回去吧。闺女就闺女,认了。”他摇摇头,埋头吃面。面是白水煮的,没油没盐,但他吃得很用力,好像要把什么咽下去。老三老四老五都是女儿。逃的地方越来越远,广东,广西,云南。睡过车站,吃过剩饭,被遣送过,被抓过,罚过款。最苦的时候,秀兰抱着刚出生的老五,在收容所里喂奶,眼泪滴在孩子脸上。“山子,”她哭着说,“我撑不住了。”向青山隔着铁栏杆看她,只说了一句:“再撑撑。”撑到第八个。一九八八年,他们在湖北和安徽交界的一个小镇上,租了间农房。秀兰生产那天下大雨,接生婆来不了,向青山自己接的生。孩子出来时没哭。他倒提着拍巴掌,拍了好几下,才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。是个男孩。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手抖得厉害。秀兰在床上虚弱地问:“是儿是女?”“儿。”他说,声音哽住了,“是儿。”窗外的雨停了,一道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向青山抱着儿子,走到门口。阳光照在孩子脸上,他眯了眯眼,然后咧开没牙的嘴,好像笑了。那一刻,向青山觉得,十年的流亡,值了。他给儿子取名“云飞”。云是流动的,但最终要要化作雨滴汇入湖海,找到归宿。他希望儿子不用再逃,能有根。现在,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。四、荒塘与第一棵树回乡的路,走了十天。一九八八年深秋,向青山带着秀兰和八个孩子——七个女儿,一个刚满月的儿子——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双柳街。老屋塌了。土坯墙被雨水泡塌了一半,房梁斜刺里插在地上,像折断的骨头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有野猫从里面窜出来,警惕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。地也没了。生产队说他家户口销了十年,地早就重新分了。支书是他堂弟,抽着烟在村委会院子里转了三圈,最后用烟屁股指指湖东边:“青山哥,不是我不帮你。规矩就是规矩。”堂弟吐了口烟,“那儿有五百亩荒塘,公社时候挖的,后来承包制没人要,荒了十几年了。你要不嫌,去那儿吧。算是队里给你的安身地。”他去看。那是怎样的一片荒凉啊——连片的鱼塘一个接一个,塘埂垮了,水草丛生,水是浑浊的黄绿色,散发着腐烂的气味。最深处能淹死人,最浅处也及腰。没有路,没有电,只有一栋快要倒塌的农资仓库,红砖墙上的标语褪成了淡粉色:“农业学大寨”。他站在塘埂上,七个女儿像一串小尾巴跟在他身后。最大的云舒那年十一岁。她拉他的袖子:“爸,这地方……能住人吗?”他没说话。眼睛看着那一塘浑水,心里想的却是这十年的流亡,想的是井下擦着头皮飞过的石头,想的是收容所铁栏杆后秀兰的眼泪,想的是儿子云飞出生时那道刺破雨云的阳光。现在,他面前有五百亩水。“就这儿了。”他对女儿们说。收拾仓库花了一个月。砌灶,搭床,糊窗户。云舒从学校请假回来帮忙,用旧报纸把墙壁糊了一遍。没有电,就点煤油灯。晚上一家人挤在通铺上,能听见老鼠在屋顶上跑动的声音,能听见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咽。第一年,他试着养鱼。买了鱼苗撒下去,每天割草喂。鱼长得慢,到秋天捞上来,最大的不到半斤。贩子来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这鱼瘦,卖不上价。”那年年关,家里只剩五十块钱。云舒说:“爸,别急,等我放假回来帮你卖鱼。”他没等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,他一个人去了镇上新华书店。在农业技术书架前蹲了半天,最后买了一本《水生植物栽培技术》。三块二毛钱,是他身上最后的钱。书里有一章讲“落羽杉”,说这种树能种在水里,根系发达,能净化水质。还配了图,是江苏什么地方的“水上森林”,树上站着白鸟,美得像画。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然后合上书,走回湖边。开春,他托人去武汉,买回一百棵落羽杉幼苗。一根五毛钱。女儿们不理解:“爸,种树干啥?又不能吃。”“试试。”他只说两个字。种树比养鱼还难。树苗细得像筷子,要插进塘底的淤泥里,还得固定住,不然就被水冲走了。他做了个木排,绑上轮胎,浮在水面上。人站在木排上,用一根长竹竿,把树苗一根根往下插。水很深,竹竿不够长。他就脱了衣服,跳进水里。早春的湖水刺骨,他在水里泡一会儿就得上来暖和一下,然后再下去。一百棵树,种了整整三天。种完最后一棵时,他趴在木排上,累得动弹不得。夕阳西下,湖面一片金黄。他看着那些刚刚立在水中的小树苗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要是这些树能活,要是它们能长成一片林子,要是林子里能来鸟——那这片荒塘,就不荒了。那这个家,就有根了。五、第一个巢树苗活了一半。五十棵活了,五十棵死了。活的那些慢慢抽出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浑浊的湖水里显得格外鲜亮。死的那些就枯了,黑了,最后腐烂在水里。向青山不灰心。第二年又买一百棵,接着种。这一年,鱼塘有了起色。水质因为树的净化作用,变得清澈了些。鱼长得快了点,年底卖了一千多块钱。他用这笔钱买了更多的树苗,还修了塘埂,搭了个简易的瞭望台。第三年春天,发生了第一件奇迹。那天清晨,他像往常一样划着木排去查看树苗。靠近东边塘角时,他看见那棵长得最高的落羽杉上,多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是个鸟巢。很简陋,就是用枯枝随意搭成的平台。但确确实实是个巢。巢里蹲着一只大鸟,灰蓝色的羽毛,长长的脖子,尖利的喙。是苍鹭。本地人叫“青桩”,以前在涨渡湖常见,后来农药用多了,就少了。苍鹭看见他,没有飞走,只是警惕地伸长脖子,发出低沉的“呱”声。向青山停在木排上,不敢再靠近。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,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苍鹭也看着他,一人一鸟在晨光中对视。最后是苍鹭先动了。它站起来,展开翅膀——翼展得有快一米,灰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它扑腾几下,飞起来,在池塘上空盘旋一圈,然后落在了另一棵树上。向青山这才敢划过去。他靠近那个巢,看见巢里有三枚蛋,淡绿色的,带着褐色斑点。他伸出手,想摸,又在半空停住。手上全是老茧和伤口,太糙了,怕碰坏了。那天晚上吃饭时,他第一次在饭桌上笑了。女儿们惊讶地看着他,小儿子云飞扒着碗边问:“爸,你笑啥?”“来了个客人。”他说。“谁呀?”“一只鸟。”女儿们面面相觑。云舒给他夹了块鱼:“爸,你多吃点。”他没解释。解释不清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在一片荒地上播了种,等了三年,终于看见第一棵芽破土而出。你知道,这片地活了。苍鹭夫妇在巢里孵了一个月。向青山每天划船去看,但不敢靠近,只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。他看见雌鸟轮流孵蛋,雄鸟出去捕鱼。看见第一只雏鸟破壳,湿漉漉的一小团。看见亲鸟喂食,把半消化的鱼吐出来喂给雏鸟。雏鸟长得很快,一个月就能站在巢边扑腾翅膀了。向青山在瞭望台上用旧本子记录:“四月十七,第一只苍鹭来。”“四月二十,下三蛋。”“五月十五,第一雏出壳。”“六月十,雏试飞。”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有很多错别字。但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用力,好像要把这些瞬间刻进纸里。夏天,第一窝雏鸟离巢了。苍鹭夫妇没有走,它们留在林子里,又筑了一个巢。秋天,向青山卖鱼时,发现塘里的鱼变多了。不是他养的,是野生的鲫鱼、鲤鱼,不知从哪里游来的。水质更清了,水草丰茂,吸引了小鱼小虾。冬天,苍鹭飞走了。向青山站在瞭望台上,看着空荡荡的鸟巢,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失落。但很快,他就开始准备——修整巢基,补充枯枝,加固树干。他在等。等明年春天,它们回来。六、冰水与创可贴向青云在湖边的第三天,手上磨出了四个水泡。是捞树枝磨的。那些浸了水的枯枝又沉又糙,麻绳勒进掌心,很快就破了皮。他没吭声,用纸巾包了包,继续干活。向青山看见了。中午回窝棚吃饭时,他从那个装工具的破木箱里,翻出一盒创可贴。牌子很老,塑料壳都发黄了。“贴上。”他把创可贴递给向青云。“小口子,没事。”“贴上。”向青山重复,语气不容商量。向青云只好接过。创可贴黏性不太好了,边缘卷着。他小心地贴在伤口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他八岁那年,爹娘相继病逝。大哥二十岁,刚结婚,就把他接到身边。家里穷,七个姐姐加上他,九张嘴吃饭。大哥白天在生产队干活,晚上去湖里摸鱼,摸到半夜,第二天拿到镇上卖,换回一点米和盐。有次他贪玩,爬上老屋后的桑树摘桑葚,摔下来,手臂划了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直流。他吓傻了,坐在树下哭。大哥从地里跑回来,看见他的伤口,脸都白了。没有药。大哥跑去找赤脚医生,医生不在家。他跑回来,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,按在伤口上。血止住了,但伤口感染了,晚上他开始发烧。大哥背着他,走了十里夜路去镇上卫生院。他趴在大哥背上,迷迷糊糊的,能听见大哥粗重的喘息,能感觉到大哥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。打了针,拿了药,天都快亮了。回家的路上,大哥背着他,忽然说:“青云,以后小心点。”“嗯。”“哥就你一个弟弟了。”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现在,五十岁了,看着手上这个廉价的创可贴,忽然全懂了。下午,他们继续筑巢。今年新来的白琵鹭确实不会筑巢,几个简陋的平台搭得歪歪扭扭,风一吹就散架。向青山决定帮它们加固。方法很原始:用湖底的淤泥当粘合剂,把枯枝固定在一起。但淤泥太稀,粘不住。向青山试着加了些干草、碎麻绳,还是不行。向青云看着他一遍遍试验,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泥巴的事。孩子们会用一种叫“观音土”的白色黏土,加水揉匀了,能捏出各种形状,干了很结实。“大哥,”他说,“要不要试试黏土?”向青山抬起头:“哪儿有?”“我记得东边塘埂下面,有一片土是白的。”两人划着木排过去。果然,在一片芦苇丛后面,露出了白色的土层。向青云用手挖了一块,加水揉搓,确实很黏。“就是这个!”向青山眼睛亮了。他们挖了两桶黏土,运回筑巢点。向青山像和面一样,把黏土、干草、碎麻绳和在一起,揉成均匀的泥团。然后爬上树——七十三岁的老人,爬树居然还很利索——把泥团糊在鸟巢的缝隙里,再把枯枝插进去。太阳下山前,他们加固了七个巢。向青山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自己的作品,脸上露出了这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“这下行了,”他说,“多大的风也刮不散了。”回窝棚的路上,向青云问:“大哥,你为啥对鸟这么好?”向青山走在前面,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。他很久没说话,久到向青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鸟不会说话,但认得家。你给它们一个家,它们年年都回来,带着一大家子回来。这比人强。”“人咋了?”“人……”向青山顿了顿,“人会说漂亮话,但说走就走,说不认就不认。鸟实在,你对它好,它就记得,就回来。”向青云没接话。他想起了大哥这一生——为了生儿子逃亡十年,回来时老屋塌了地没了;七个女儿出嫁,各奔东西;唯一的儿子云飞……他的心狠狠一揪。窝棚里,向青云热饭菜。是从家里带来的腊肉炒藜蒿、蒸香肠、鱼头豆腐汤。热好了,盛在碗里,递给大哥。向青山接过碗,却不急着吃。他坐在行军床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,倒出两粒白色药片,就着温水咽下去。“心脏的药?”向青云问。“嗯。云舒非要我吃。”向青山把药瓶收好,开始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,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问:“云舒这几天……咋样?”向青云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他努力让声音平稳:“还行,店里忙。”“云飞呢?餐厅刚开,肯定忙。”“……嗯,忙。”向青山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云飞那孩子,像他爷。”“咋说?”“他爷就是,为了救人,自己搭进去的。”向青山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五三年,涨渡湖发大水,他爷撑船去救人,船翻了,人救上来了,他爷没上来。那年我十岁。”向青云知道这个故事。爹讲过很多次,每次讲到都眼圈发红。“云飞跟他爷一样,心善。”向青山放下碗,看着棚外逐渐深浓的夜色,“心善的人,苦。”这句话说得太轻,消散在晚风里。但向青云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在心里。他低头扒饭,却再也尝不出味道。七、失落的雏鸟正月十一,出了太阳。雪开始化,滴滴答答从枝头落下,像林子也在流泪。化雪天比下雪天更冷,寒气从脚底往上钻,钻进骨头缝里。那天下午,向青山救起了第一只落水的雏鸟。那是个灰背隼的巢,搭得仓促,树枝太疏。化雪时巢底湿透,重量增加,加上雏鸟乱动,整个巢侧翻过来。三只雏鸟掉进水里,两只被母鸟及时叼起,最小那只沉了下去。向青山正好在附近补巢,看见水面上那团扑腾的灰影。想也没想,他跳进水里。水冰冷刺骨,他游过去,把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捞起来。它在他掌心瑟瑟发抖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喙一张一合,发出微弱的啼声。他把它裹在衬衫里,贴肉捂着,跑回窝棚。向青云正在煮面,见状赶紧翻出吹风机。两人用最低档的热风,一点一点吹干它的羽毛。吹了半个小时,它才停止发抖,歪着头,用一只眼睛看他们。“活了。”向青云长出一口气。向青山低头看着掌心这小生命,忽然想起云飞小时候。云飞三岁那年发高烧,他背着他去镇卫生院,夜里没车,走了十里山路。云飞趴在他背上,滚烫的小脸贴着他脖颈,呼出的气都是烫的。他说儿子挺住,爸在这儿。云飞说嗯,爸我不怕。后来云飞好了,搂着他脖子说,爸的背最暖和。向青山眨了眨眼,把湿意逼回去。那只雏鸟在他掌心睡着了。八、元宵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向青云在林子里住了整整十五天。这十五天,他跟着大哥捞树枝、和泥筑巢、破冰喂鸟,手上磨出了厚茧,脸上晒黑了一层,整个人瘦了五斤。但他觉得,这十五天是他五十年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。没有电话,没有应酬,没有生意上的算计和烦恼。每天就是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吃简单的饭菜,睡在行军床上听棚外的风声和鸟鸣。大哥话很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干活,但那种沉默不压抑,反而让人心安。今天早上,大哥起得特别早。向青云醒来时,看见他已经在炉子前忙活了。他在煮汤圆,是向青云从家里带来的速冻汤圆,芝麻馅的。“今天元宵。”大哥说,把一碗汤圆递给他。向青云接过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舀起一个,吹了吹,咬开。黑芝麻馅流出来,甜甜的,香香的。“小时候,”大哥忽然说,“娘在的时候,每年元宵都自己做汤圆。糯米粉是自己磨的,馅儿是花生芝麻糖,包得圆溜溜的,下锅一煮,浮起来像一个个小白鹅。”向青云记得。他记得娘的样子,模糊的,温暖的。记得娘的手,粗糙但灵巧,能包出最圆的汤圆。“后来娘没了,就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汤圆了。”大哥慢慢吃着,眼神有些恍惚。吃完早饭,他们照常去巡林。十五天过去,林子有了变化——更多的鸟回来了,鸟巢多了几十个,一些早来的已经开始孵蛋。冰化了更多,湖面露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水域。水边的芦苇冒出了嫩芽,浅浅的绿色,像给湖岸镶了道边。走到林子深处时,他们看见了一幕奇景。十几只白琵鹭聚集在一片浅滩上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央,一只白琵鹭正在教幼鸟捕鱼。它把长喙伸进水里,缓缓移动,然后猛地一啄,叼起一条小鱼。幼鸟们模仿着,笨拙地把喙伸进水里,有的成功,有的失败。向青山停下脚步,远远看着。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。“你看,”他轻声说,“它们在教孩子。”向青云看着那些鸟。成鸟耐心,幼鸟认真,阳光照在它们白色的羽毛上,闪闪发光。这幅画面太美,美得不真实。“大哥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这辈子,值了。”向青山没说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下午,向青云开始收拾东西。他要回去了,生意上的事不能再拖。他把窝棚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把柴火码好,把水缸挑满,把大哥的药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小木箱里。大哥在岸边补渔网。那张网用了很多年,补丁摞补丁,但他补得很仔细,一针一线,像在绣花。向青云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“大哥,我明天一早就走。”“嗯。”向青山发布于:广东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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